我是一名缉毒警。由于不便说出真实姓名，就叫我“林浩”吧。19岁起，我就工作在禁毒一线，摸爬滚打10余年，破获案件上百起，缴获毒品已上吨。功勋在身、无法留名，但我不遗憾。
坦诚地讲，干缉毒这行遭的罪，一般人真扛不住。蹲守几天几夜是家常便饭，对丛林里的蛇蚁蚊虫习以为常，每次任务都性命攸关，毒贩开车撞人、拿刀砍人都是常事，身体和精神的弦时刻紧绷着。有次潜伏时，我不小心坐在马蜂窝上，霎时间，一团黑影遮蔽视线，无数蜂刺袭面，剧痛瞬间蔓延开来。但任务还在进行，不能跑、不能叫，必须咬牙坚持。还有一次，我和战友驾驶警车逼停嫌疑车辆，又与毒贩贴身肉搏。将其制伏后，才发现毒贩胸前藏着一把上膛的手枪。不能说不怕，毒贩的子弹从来不会给人第二次机会。但多缴一克毒，就可能少一个人被毒品侵害。即使舍身，也值。
缉毒是敌暗我明的较量。毒贩间打电话用暗语，用特殊软件沟通，搞“非接触式”交易，像在玩“隐形人”游戏。摸清贩毒运输线，是边境禁毒的重点，实施跟控稍有不慎就会暴露，线索可能就断了。线索少而可贵，必须抽丝剥茧，抓住每一个细节。如今，我们的工作有了更多“精准”加持。情报分析小组可以通过大数据分析活动规律、交易模式等，给毒贩画“电子画像”。我们还与周边国家保持沟通，及时互通线索，联合跨境缉毒。揭开、粉碎隐秘的贩毒暗网，汇集资源、凝聚合力是强力武器。
毒贩顽固，但也有对生命和亲情的眷恋。一次审讯时，一名毒贩可能是觉得走投无路，起初无论怎样盘问就是不吐口。我们提醒他“想想在家的父母、妻儿”，他脸上才有了细微的情绪变化。看出他内心的挣扎，我们继续引导，劝导他真心悔过、回头是岸。他陷入沉默，脸上的神情从茫然绝望变为坦诚释然，最终交代。如此情况不少，我渐渐明白，缉毒工作不仅要硬磕，还要体察人性。高压打击又耐心引导，织就谋略与情感配合的“挽救网”，就有机会打捞更多人生。
毒品是社会共同的敌人，太多人因之丧命，缉毒更要以命相搏。磨炼这么多年，我总以为自己足够坚强，但每当有生命突然逝去，我仍然感到悲伤。2021年12月4日，我的战友蔡晓东在追捕行动中壮烈牺牲。追悼会上，我的泪水怎么也止不住。他于我是战友，更是恩师。从边境铁丝网的风蚀痕迹到嫌疑人的暗语代号，我的工作笔记中密密麻麻写下的都是他教的“缉毒密码”。死亡如影随形，我们唯一能做的，就是努力训练、提升技能，保护好自己和战友。训练场上，反复打磨每一个战术动作，把抓捕、掩护、突击练成本能；行动时，通过眼神交流、手势、轻咳，甚至呼吸节奏的变化，达成生死与共的默契……这是我们“敢”的底气。但我们也有“不敢”：不敢向家人透露自己的工作。这些年来，我每年只能回家一次，父母生病住院也没能在身边尽孝。于一家有愧，却能保护千万个家庭，这是我们“敢”的动力。
这么危险的工作，打算干到什么时候？世间的凶险之路，总得有人去走，只要穿着这身警服，只要毒品还没绝迹，就要勇毅前行。今天是国际禁毒日，我想说出我的梦想，就是终有一日天下无毒、岁月静好、山河安澜。
（作者为云南出入境边防检查总站西双版纳边境管理支队民警，本报记者张驰采访整理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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